从川大东门出来,横过一条马路,就是望江楼公园。先到的是竹子。路边全是,长得密,看不见天。竹叶在头顶擦出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。再往里走两百步,楼顶从竹梢上冒出来,鎏金的那一截先亮。
楼不算高。四层,下面两层是四方,上面两层八角,一层层往上收。木头是深褐色,摸上去有点凉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要让一让;脚踩上去,木板会响一声。站在三层往外看,看不见江。树挡着,对面的楼也挡着。声音倒是听得见,闷闷的一片,分不清是水还是车。
这楼 1889 年落成,原名崇丽阁。名字是从左思写成都的那两句话里取的。民间不认这个名字,只觉得它挨着江,就叫它望江楼。叫法比匾额实在。
但它当初要镇住的不是江。光绪年间,成都的读书人相信一件事:四川科第不旺,是文气顺着锦江流走了。1886 年,乡绅马长卿领头募款建楼,三年后楼成。开楼那天,据说请了文状元赵以炯、武状元田在田来开门。楼成以后头一场科举,四川中了十二个进士;1895 年,又出了状元骆成骧。楼影落在江面上,横着一截,看着像一道闸。
这笔账我算不清。可我能明白那种着急:把看不见的东西说成水,再给它修一道坝。人使不上劲的时候,总要给命运找一个能下手的地方。
楼的南边有一口井。井栏围成八角,石头被摸得很光滑。后面是红墙牌坊,三个字刻在石头上,“薛涛井”。1664 年,成都知府冀应熊写的。这口井原名玉女津。明代蜀王府在这里取水仿制薛涛笺,每年三月初三,造二十四幅,挑十六幅进贡,剩下的自己留着。二十四幅里只拿十六幅出去,这个数字我记住了,它说明那种纸有多稀罕。
井是明代的,纸是唐代的,这三个字是清代的。三样东西叠在一处,中间隔着几百年。薛涛在世的时候,制笺的地方在百花潭,那水后来淤了,浅了,做不成纸。后来的蜀王府换了地方,换了口井,把名字沿用下来。她本人和这口井,其实没有直接关系。
可她还是在这里。832 年她去世,葬在成都东门外两三里,就是这一带。墓到底在公园里,还是在墙那边的川大校园里,争了几十年,谁也没有挖开。川大挨着公园的家属区,老名字叫桃林村 ——“涛陵” 两个字,换了一个偏旁,一个人的坟就变成了一片树。
她的日子也不好过。父亲早死,她入了乐籍。韦皋镇蜀时召她侍酒赋诗,称她女校书。后来的节度使换了一任又一任,她一直在席上。她跟元稹、白居易、刘禹锡这些人唱和,诗留下来九十二首,是唐代女诗人里存诗最多的一位。晚年她搬到碧鸡坊,穿上女冠的衣服。诗写得再好,位置还是在席上。
名字比楼老。明代杨慎写过 “江上楼,高枕锦江流”,那时候楼还没有。这一带原是水码头,出川的人从这里上船,送客的人在这里喝酒。名字先长出来,建筑后来才补上。
楼里挂着一副对联,只有上联:望江楼,望江流,望江楼上望江流,江楼千古,江流千古。相传是清代一个江南来的读书人写的。他在成都住了半年,没对出来,走的时候把上联留在楼上。一百多年过去,来对的人很多,没人对上。我站在那儿念了三遍,第四遍念不动了。江还在流,楼还在,这句话就还在等。也许它本来就不需要下联。有些话只说一半,剩下的一半交给时间。
下楼,出门,又回到竹子里。园里的竹有五百多种,粉箪竹、人面竹、佛肚竹,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。1954 年开始引种,一茬一茬种到现在。薛涛爱竹,这是后人替她记下的爱好,未必可靠。但竹子确实长成了这个园子的骨架。
出园之前我在井边停了一下,伸手摸石栏。石头是凉的,比空气凉。抬头还是看不见江。江在树外,在车声底下,在楼的另一边。望江楼这个名字,现在更像一句提醒:人得站高一点,才想得起来水还在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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