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死赖死确实是享福去了。
一个人死掉了,于他而言,温热的尸体等着腐烂,灵魂便只顾着到街上裸奔。没有疲惫,没有痛觉,没有对粮食的加工和浪费,也没有为胜负争个头破血流了。像是一阵微风吹开了破败的心门,得以打扮成一位流浪的诗人。
他注视自己的身体。最后那次神经反射像魔鬼一般,威胁着静谧的时间——仿佛有人挥舞铁锤,砸向他的膝盖。这一次,下肢意外抬得老高,就快要踢到电线。不过他早丢掉了痛觉,不然肯定会哭出声。
活着的事早忘了,因为忘掉并不困难。但稍显悲哀的是,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,记不得活了多久。可他永远记得,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天空突然塌了。他无所谓,反正个子不高。况且落下来的不是石头,不是火,只是一大片浸了水的灰棉絮。轻轻盖在他的尸体上,盖在那条翘着的腿上,盖在皱巴巴的领口。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连灰尘都没有扬起一粒。
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棉絮一样的天空渗进皮肤,尸体慢慢变得透明,像泡烂的肥皂。那条高高抬起的腿最先融化,接着是躯干,然后是装满疲惫和焦虑的脑袋。最后只剩一滩水渍,在灰蒙蒙的光线下,泛着一点像眼泪的光。
原来天塌下来是这幅景象。活着的时候总有人说,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。现在才知道,根本不用谁顶。天塌下来,不会砸死任何人,因为人又不会再死一次。
他终于不再看自己的身体——赤着脚,走在街上。风穿过身体,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走到河边。月光在水面碎成银片。他脱下不存在的鞋,走进水里。水不冷,也不湿脚。他躺在了河中央,数着天上的星星。活着的时候,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。
原来星星有这么亮啊。
他闭上眼睛。没有梦,没有念头。只有无边无际的,温柔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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