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睡不着,推开酒店窗户,楼下巷子口有一树花。路灯昏黄,看不清是什么花,只看见落了一地,厚厚一层。
我忽然就想起”花儿与少年”这五个字。不是想起哪个节目,是想起更早的事。早到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。
那时候学校后门有一棵泡桐树。春天开花,紫色的一蓬一蓬,开得没规矩,像谁把一整个黄昏揉碎了,挂在树梢。我们嫌它烦,花期一到,地上黏糊糊落满一层,扫也扫不干净。少年人就是这样,好东西摆在眼前的时候,不当它是好东西。
我骑车回家要经过那棵树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衬衫鼓起来像帆。花瓣劈头盖脸地落下来,砸在肩上,不疼。我不停,一头扎进那片花雨里骑过去,觉得自己闯进什么了不起的阵仗,威风得很。
有一天我捡了一片最完整的泡桐花,夹进语文课本里。至于为什么要夹,说不清。后来那课本丢了,连同夹在里面的那片花,连同那一年。
离开那座城市以后,很多年没再见过泡桐。城市的行道树都种得规规矩矩,一到秋天就有人拿锯子修,不许它们乱长。我坐红眼航班在各大城市之间飞,候机大厅外面的树整整齐齐,像站岗的兵,春天也不见它们开什么花。
有一年春天在南方,忽然闻到一股味道,甜丝丝的,有点闷。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,才想起是泡桐花。抬头找,真有一棵,树冠极大,花开得铺天盖地,一朵都不少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花年年开,开给所有的春天看,不挑人。你路过它开着,你不路过它也开着。少年的时候我以为那花是为我开的,现在知道了,它谁都不等。可我还是在路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花还在落。路灯底下,一片一片,像无声的雪。明天早上会有人把它们扫掉。没关系,明年它们还会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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