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多,我关了灯,准备睡。地板上却亮着一块白光,方方正正的,像谁遗落的一块手帕。我第一反应是手机没熄屏,伸手摸过去,屏幕是黑的。我又疑心是楼下路灯透过窗帘缝打进来的,可那光会动,慢慢往墙角挪,像在试探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人。
我起身撩开窗帘一角,才看见月亮。它悬在两栋楼之间,圆得有些理直气壮。我愣了几秒,掏出手机查日历,才知道这天是农历十六。
说起来有点难为情,我在这间屋子住了快两年,这是头一回认真看见月亮。也不能全怪我。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光。街口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白着,写字楼的灯带要亮到后半夜,对面楼那块巨大的广告屏,红一阵蓝一阵,轮番往我窗帘上泼颜色。光太多了,月光就被比了下去,像一个说话轻声的人,坐在一屋子吵闹的客人中间,谁也想不起听它讲什么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。那些年我在乡下奶奶家过暑假,夜里赶上停电,奶奶就点一根蜡烛;更多时候她连蜡烛也省了,只说一句,月亮够亮。
院子里确实够亮。月光铺在晒谷场上,白花花的,连墙角狗盆的边沿都照得清楚。我和堂哥在月光底下追跑,影子被拉得老长,踩对方的影子,是那时百玩不厌的游戏。奶奶坐在竹椅上摇蒲扇,说月亮里有棵树,树下坐着个老人,天天砍那棵树,砍了几千年,刀口刚离开,树又长回原样。我仰起头找了很久,没找到什么老人,只看见月亮上几块淡淡的阴影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。
后来读书,我知道月亮上没有树,也没有老人。月亮自己并不发光,它只是借了太阳的光,再转手送到地球上来。说来也怪,明明是借来的光,中国人却把最要紧的心事都交给了它。
每个中国人启蒙的时候,都会背那首写床前月光的诗,一共二十个字,简单得像一句大白话。我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,心里是不服气的:这也叫诗?这有什么好背的?真正服气是在很多年后。我一个人在外地读书,某个深夜从图书馆出来,抬头看见月亮,忽然就想起了一千多年前那个失眠的人。原来他写的不是月亮,是一个人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,发现天底下还有一样东西,老家的屋顶和此刻的头顶,照着的是同一个。我这才明白,这首诗之所以人人会背,不是因为它写得多么巧,是因为它替所有离家的人,把一句话提前说了出来。
我举起手机,想把今晚的月亮拍下来。镜头里的月亮很不争气,只剩一团模糊的白斑,外圈绕着一层光晕,像灯泡上沾了水汽。我调了半天焦距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这件事多少有点像我们现在的日子:什么都想存下来,真正存下来的,又往往不是那个东西本身。月亮是收藏不了的,它太大,也太远,手机那块小小的屏幕装不下它。古人没有手机,只好写诗。诗其实也装不下,不过是朝着月亮的方向,远远地举了一下手。
我放下窗帘,回到床上。那块方方正正的白光还在地板上,又往墙角挪了一点。我看着它,慢慢觉出月光是样很耐心的东西。它不敲门,也不发声,就那么从窗户里走进来,在你屋里站上一会儿。你看见也好,看不见也好,它都照来,一夜一夜,从奶奶的晒谷场,照到我出租屋的地板上。
临睡前我想,明天若是晴天,月亮还会来。我打算早点关灯,等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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