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那把木剑还在。
我是回老家找户口本的时候摸到它的。剑身是松木的,父亲当年用刨子推过,又拿砂纸磨了很多遍,磨到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。剑柄上缠着的黑胶布已经老化,翘起来,摸上去黏手,像谁很多年没有松开的一个手势。
我十岁那年,他把这把剑递给我,说男孩子要玩点像样的东西。
那年夏天我拿着它在江堤上跑,芦苇长得比人高,风一过就整片整片地伏下去,像十万、二十万无声的兵,跪伏在他们的王面前。我那时候已经读完了《项羽本纪》,知道有个二十四岁的人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,烧了船,砸了锅,九战九胜,对面的将领们跪着进他的辕门,不敢抬头。我站在堤上,江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,我觉得自己也有那样的一天——带着我的人过江,打一场所有人都记得的仗,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,接受整条江的仰望。
很多年以后我坐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。桌子是橡木的,很沉,椅子也很沉,坐上去会吱呀响一声。对面的人叫我哥,叫我总,把方案推到我面前,等我拍板。灯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白。
我在那把椅子上学会了点头,学会了说”就这么定”,学会了在散会后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,看着满桌的纸杯和烟头,迟迟不想站起来。
项羽在乌江边说,我带江东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天没有一个回来,就算江东的父老可怜我、还认我这个王,我又有什么脸见他们。
他把马送给了亭长,把剑送给了故人,然后把自己也留在了江北。
我从前读到这里,只觉得英雄就该这样,宁折不弯。如今再读,读到的是另一个东西——原来一个人被很多很多人指望过,是会被压坏的。八千人的命压在他肩上,压到最后,过江的船就在眼前,他却一步都迈不上去。
有那样一把椅子。椅子不高,底下却都是仰着头看你的人,你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个削出来的木王,却还得把腰挺直,怕他们先看出你在怕。
我把木剑从门后拿出来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剑身上有一道裂纹,是我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磕的,当时我以为剑断了,大哭了一场。父亲拿黑胶布给我缠上,说,断不了,松木的,韧。
他如今老了,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电视,电视开得很大声,他却在打盹。我把木剑拿给他看,他眯着眼认了认,说,哦,这个,还留着呢。
我说留着呢。
他点点头,又睡过去了。
夜里我睡不着,一个人走到江堤上。江还是那条江,对岸的灯比从前多了很多,密密麻麻,像一座烧红的城,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,被浪推着,迟迟不肯散。
我把木剑插在堤上的泥地里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风很大,吹得剑身嗡嗡地响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喊一支早已不存在的军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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